第六章
拿到永居之后，我还想要什么？
一个长期目标完成以后
我写过一条很短的推文，说一张永久身份证很轻，背后却是好几年的时间。那时最想表达的，是这张证件跟自己生活的联系。[13]
来香港是为了学习，后来决定留下，再到取得永居，中间经历过不少变化。真正走到这个阶段，会高兴，也会松一口气。原来反复放在计划里的一个目标，终于有了结果。
但工作和生活还有各自的问题需要继续处理。团队里的任务不会因此减少，家庭里的事情也不会自动安排好。对我来说，身份这部分稳定下来以后，反而更需要想，接下来的日子准备怎样过。
一个目标可以帮助人往前走，也容易让其他问题暂时排在后面。等它完成了，之前没仔细回答的东西，又会回到面前：在哪里住，怎样工作，跟什么人保持联系，什么事情值得继续花时间。
我想把广东话重新捡起来
取得永居以后，我写过，应该把广东话好好捡起来了。在香港这么多年，听懂没有太大问题，口语说得少，平时也就用一些简单表达。[14]
看到一些外国人说着很流利的广东话，我会觉得自己还需要多练。工作能不能完成，是一个层面；在日常生活里能不能更自在地交流，又是一个层面。
以前可能觉得，只要现在的安排能够运转，就先这样。后来开始认真把这里当成自己的生活地点，便会更在意，自己跟这个地方的关系是否只停留在使用它的便利。
语言是很具体的一件事。它不像“融入”这个词那么大，可以从一次实际交流开始。至于我已经做到多少，还需要继续做，不能因为在文章里写下一个打算，就当成完成了。
这也是整理旧文章时觉得有意思的地方。过去写过的目标，隔一段时间再看，还能提醒自己，那时想改变什么，现在到底动了没有。
更愿意在香港消费，是一种心态变化
以前买东西，我常想到能不能在内地买，价格是不是便宜一些。后来取得永居，再看香港，会更愿意在这里消费，也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个生活过的地方做一点贡献。
这是一种个人感受，没有必要拿来要求别人。每个人有自己的预算和生活安排，在哪里消费，本来就会考虑方便和价格。
对我来说，变化在于看待这个地方的距离。以前更多想怎样把它的优势用起来，后来会多想一点，既然准备继续在这里生活，自己也应该参与其中。
这种参与可以很小。多说一点当地语言，认识一点身边的生活，遇到喜欢的东西愿意留下来体验。有些变化没有特别明确的完成时间，却会逐渐改变一个人的日常。
有了孩子以后，时间的样子又变了
以前没孩子的时候，周末一天出去玩，一天在家休息。现在有了孩子，有时一天自己出去，另一天带孩子出去，到了周一，照样觉得累。
我在X上开过玩笑，说以前上班是为了周末，现在上班是为了休息。真正想说的，是家庭生活确实占用了很多时间，原来默认属于自己的空档，需要重新安排。[15]
后来又写过，中年男人的独处，可能在厕所、健身房、独自开车的时候。居家办公少了通勤，效率和陪伴都方便了，但以前路上那段独处，也一起消失了。
有时深夜开车出去给车充电，也想一个人在车里安静待一会儿。能有一个小时不被打扰，就觉得很难得。[16]
这些事跟永居看起来没有直接关系，但它们才是长期生活里每天要面对的东西。一个身份目标完成以后，自己的需要仍然会变。不同阶段，对同一份工作、同一个住处、同一种安排，也可能有新的感受。
所以，几年前作出的选择，可以继续用，也可以重新调。重要的是知道，自己现在究竟缺什么，而不是一直拿过去的理由，要求今天的生活照原样运转。
赚钱，也要给今天留一点位置
我写过不少赚钱、储蓄和投资的内容，也会想到未来能不能更自由。它们跟努力工作、维持收入一样，都是生活的一部分。
但有了家庭以后，也越来越在意，是否为了将来某一天的自由，把眼下所有能休息、相处和体验的时间都推迟了。
读到CLEC James老师关于物质和精神层面满足感的文章后，我写过自己的感触：有些消费的新鲜感很快会过去，有些跟家人相处的经历，却会留在记忆里。这个提醒影响了我怎样看待时间和花钱。[19]
这是由他人的文章引发的个人复盘。每个人具体怎样分配，需要看自己的收入、责任和偏好。我能先检查的是，自己是否已经给现在的家庭生活留出了位置。
父母会变老，孩子会长大，自己能用的精力也会变化。有一些事情，预算再多也无法放回原来的时间里。如果一直说以后再安排，可能最后等来的，只是一个不再相同的条件。
我仍然想认真赚钱。与此同时，也希望努力的过程，能容得下眼前的生活。对今天的我来说，这已经影响了自己愿意接受怎样的工作方式，以及怎样比较多一点收入和多一点时间。
香港七年，到底值不值
如果问题是，这段经历里有没有得到自己在意的东西，我的回答是有。
我完成了博士学习，遇到过喜欢的指导方式，在这里继续工作，也取得了永居。经历过一些原本不会遇到的事，认识过不同生活方式的人。很多想法，是在这个过程中慢慢改变的。
如果问题是，这段路有没有代价，回答同样是有。小房间、长期的不确定、疫情期间跟家人分隔、续签时的担心，还有大半年跨城通勤，都是其中一部分。
我愿意把这些放在一起看。只有收获，容易把别人引向一个过分轻松的想象；只有抱怨，又解释不了自己为什么到今天仍然愿意继续生活和工作。
对我来说，香港七年的意义，最后体现在一些很具体的改变上。更清楚自己需要怎样的时间安排，更愿意给不同选择留位置，也更希望工作、家庭和个人生活能有一种自己接受的关系。
至于你的答案，可能与我不同。你可以用书里的问题，对照自己的条件，逐项写下来。哪些是想要的，哪些代价愿意承担，哪些还需要再问清楚。决定不用跟我一样，但应该能解释给自己听。